晨光灿烂，范闲站在一处坟茔前，目光怅然。
这是一处简陋到极致的坟茔，一个黄土堆，一块木牌共同构成了它。
也许是害怕被人发现坟茔的存在，它被建在了一处荒废到杂草丛生的宅子角落，远远看去像是倾颓的房屋一角。
秋露繁多，坟茔上的杂草枝叶上，露水在日光的照耀下，逐渐蒸腾。
那块破旧的木板上，刻着一行大字——恩公刘讳沉岩之位。
字迹歪歪斜斜，像是不会写字的人抄写的一般。
“物是人非事事休。”
范闲扫了宅子一眼，轻笑道：“没想到还有人为你立衣冠冢。”
范闲看了一眼木牌，又看向自己身边的人。
刘沉岩一袭儒士长衫，沉默地站着。
听到范闲的话，他苦笑着摇了摇头：“当初自比善人，施了几次义粥，没想到还有人能记得我。”
范闲轻笑：“这可不止是记得，这人将坟茔设在荒废的你家祖宅，是为了避着申国尧，日日祭拜你，你可知道是谁？”
刘沉岩的目光一动，看向范闲。
范闲没有卖关子，笑道：“他叫刘喜，是你本家叔叔，当年你经营果园的时候，将他招进去做工，让贫寒的他有了将孩子养活的收入。”
这是他昨夜寄居东乡时，偷偷查到的。
这东西看起来很隐秘，但对于有心了解刘沉岩相关线索的监察院来说，如同透明。
刘沉岩脸上带着些回忆的神色，半晌后摇摇头：“举手之劳，何至于此。”
范闲挑了挑眉，脸色突然冷了下去：“刘喜死了，在一年前死于灭口。”
“这三年来，东乡果园都是申栋管着的，申栋死后，申国尧为了颠倒黑白压下申栋的罪行，对果园的人进行了大清洗，刘喜死在那个时候。”
刘沉岩愣住了。
他看看面前的坟茔，瞪大了眼睛：“怎么会？”
紧接着，他猛然警觉，看向范闲：“小范大人为何与我说这件事？”
范闲冷笑一声。
他抬手拂了拂衣袖，淡漠地看向刘沉岩：“我为何这样说，你不清楚吗？”
“是你，害死了刘喜！”
刘沉岩瞳孔猛地一缩，袖袍中的双手攥了起来。
但很快，他脸上浮现出了茫然的神色：“大人说这话……”
“不用急着否认，你害死的人还不止一个刘喜。”
范闲打断了刘沉岩的话，冷冷地看着后者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还有……陶小燕！”
噔噔噔！
刘沉岩接连倒退几步，惊疑不定地看向范闲。
范闲没有理会他，而是转头看向废墟一处。
废墟里传来一道冰冷且平静的声音：“陶小燕，太平县万王乡小水村人士，十年前随父亲入京定居，其父为生意行贿京都衙门户曹，被判处流放，陶小燕受牵连，流落流晶河，成为小厮。”
“三年前，京都名士宁不平声名鹊起，多次被宴请去流晶河，机缘巧合与花名听雨的陶小燕相识相知。”
“一年多前，宁不平自京都销声匿迹，陶小燕也同时消失，没有了踪迹。”
……
随着这声音一句一句的诉说，刘沉岩的神情开始剧烈变幻，惊疑不定的目光在范闲和废墟当中来回徘徊。
声音越来越近，言冰云的身形，从废墟中走了出来。
方才那些情报，是他从京都查到的，从宁不平和陶小燕身上找突破口，正是范闲给他的灵感。
言冰云现身后，范闲接过了话头：“剩下的我来说吧。”
“宁不平之所以销声匿迹，是因为他傍上了君山会这座靠山，可以帮他报当年家破人亡的大仇，而陶小燕，正是他报仇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。”
“是他，亲手将陶小燕送到了仇人申栋的眼前，导致陶小燕坠崖而亡……”
“不！不是的！”
刘沉岩突然暴喝出声，打断了范闲的话。
他面容变得有些扭曲，用力地挥舞着袖袍：“听雨不是被我害死的，我只是想让她接近申栋，将申栋策反，这是我和她早就商量好的计划！”
“是陶五，是那个一根筋的废物书生，要不是有他，申栋的手段不会那么激烈，听雨也不会死，全都是因为他！”
范闲眉头一凛，冷喝道：“所以你就建议申国尧肆意折磨陶半瞎一家，让他们一家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活着？”
“是！他儿子害死了听雨，我就要让他生不如……”
刘沉岩下意识地回答着，声音突然一滞。
他死死看着范闲，眼睛一眯，语气突然变得正常了几分：“我明白了，小范大人，你只是查到了我与听雨的关系，申栋之事，是你在诈我！”
范闲没有否认，点点头沉声道：“一共四个当事人，死了三个，活着的你又不肯开口，我的确没有查出来，不过……”
范闲目光一凝，看向刘沉岩：“你方才自己已经说出来了。”
刘沉岩微微垂首，沉默了起来。
范闲见状，冷笑道：“不要再妄想用缄口不言来对付我，今日在坟茔前，你已经透露了足够多的消息，足以让我推测出事情的真相。”
刘沉岩宽大的袖袍动了动，微微抬头看着范闲，依旧没有说话。
范闲不以为意，缓缓开口道：“你方才的表现，让我合理地推测出来，你只怕是与陶小燕，这个村民之女、风尘小厮，产生了情愫，所以她愿意牺牲色相帮你策反申栋，而你会在他死后追悔莫及，将自责转嫁为对陶半瞎一家的怨毒。”
范闲在说起陶小燕的时候，用词刻意重了些，就是为了激怒刘沉岩。
刘沉岩双拳紧紧攥着，老脸涨得通红，浑身都在微微颤动着。
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，不让自己陷入范闲的圈套。
只可惜，有些情绪，不是人所能控制的。
范闲那有如魔鬼一般的声音，再度响起：“说实话，我很敬佩陶小燕，可对于你，我只有鄙夷两个字。”
“是你心思阴暗，不敢直接去面对申国尧，所以使出了诡计，弄巧成拙害了陶小燕，你却不敢承认这个事实，内心将这份责任转嫁到了陶五身上，通过对陶家的折磨，来弥补你内心对陶小燕的愧疚。”
“可是，你就算自我催眠千万遍，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——害死陶小燕的不是申栋、也不是陶五，而是你，是你的自私害了她！”
是你害了她！
是你！
……
范闲的话语，有如冤魂在吟唱一般，在刘沉岩的耳边不断响起。
他痛苦地捂着耳朵，在祖宅的废墟上嘶吼起来：“别说了！别再说了！”
“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，求求你别再说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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