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可能,是蔡清喻从业这么久以来,最难熬的一次备场了。
心完全静不下来!舞台是头一天就搭好了的,现在只是在做最后的完善和加固;灯光OK、音响OK、各个位置的人员也都OK……主持人,也已经到了。
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,可心,怎么跳得这么厉害?!
厉害到……已经没有办法去冷静地思考,更没有办法协调指挥现场的事务,只好把一切都交给小沈。
看着小沈和那个人认真地交谈着,心里竟隐隐地有一种莫名的火焰,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,那种不祥的预感,像不小心踩到的口香糖,挥之不去……
“清喻哥哥,”温润的女声像是久旱时突降的甘霖,甜甜的,却一点儿都不会腻,柔柔地沁入人的心脾,格外舒爽,“你看一下这个文案……”
蔡清喻抬起头,梦夏那柔美的脸庞就在眼前,和记忆中一样的美好。因为是大公司的系列活动,特意嘱咐了她穿得端庄正式;其实也完全不需要嘱咐,梦夏一向会提前按照活动的内容准备好衣服和全套的妆发,半点不需要他来操心。
这次也是一样。
合体的杏色套装,配上了裸色的高跟鞋,长长的头发细细盘在脑后,小小的珍珠发饰点缀其中,既不会太随意也不会过于正式,一切,都是那样……刚刚好。
因为昨天晚上才接到通知,一时来不及准备文本,梦夏是今天到场之后才拿到的流程和串词。才不过半个小时的功夫,她已经把流程记了下来,串词也全部过了一遍,这样的效率,还真不负一个冠军的名头。
当然,在蔡清喻眼中,有没有这个名头,梦夏做事永远都是一样的认真。
事实证明,他没有看错。
抬眼看向梦夏手指的地方,密密麻麻的一叠串词,她已经细细地做好了备注:什么地方对应流程的哪个部分,串词说到什么地方需要停顿,那些串词是给VCR做导引的……标注得十分详尽。
不禁暗暗点头,一颗躁动的心似乎也渐渐落回了原处。
不愧是梦夏!有她在,莫名地就会觉得安心……
如果把一场活动比作一场交响乐表演的话,蔡清喻自认是个还不错的指挥,而他要同时指挥的场次太多,分身不暇。这个时候,梦夏这样的主持人,无疑是个非常合格又非常可靠的首席小提琴手,她不仅能够带领自己的声部,还能帮着指挥统筹全局。
许多细碎的问题,她已经一一和工作人员对接过,交代得有理有据、安排得妥帖到位。
那个人似乎也帮了不少忙……看他和梦夏交谈的样子,那么默契而又亲昵……蔡清喻望着同样在场上奔忙的苏醒冬,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这两个人,明明在那次婚礼时,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……现在怎么这么熟稔了?难道人家说共同经历了困难或是危险之后,会迅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……是真的?!
“梦夏,舞台那边都交接好了,流程我都顺过一遍了,需要改的部分已经确定好了。”醒冬的声音低沉却又迷人,带着太阳般的热力。他缓缓地走到梦夏身边,礼貌地冲蔡清喻点了点头,举手投足都尽显一个大家公子的风范。
“好的,我这边也都对接完了,我一个人可以了,醒冬,你回去休息吧。”梦夏对苏醒冬笑了笑,“决赛的串词我写了一小半了,共享在我的账号上了,你可以先看看。”
“才写了一小半?”苏醒冬笑得灿烂,“那你今天在这边安心把活动搞好,我这就去把剩下的写完。”
“嗯,好的。等我回去我们再对。”
“OK,那我走了……”
蔡清喻看着面前的两个人,交流得那么自然……那种合作无间的亲密,好像任何人、任何事都不会影响到他们对彼此的信任。
尤其是梦夏,她是那么认真、那么追求完美的一个人,“决赛的串词”,听起来也是很重要的工作,以她的性格,竟然会放手让苏醒冬去接着写另一半的串词?!
这样的信任,真的仅仅是婚礼上的那一救……就可以达成的吗?
“清喻哥哥?”见蔡清喻沉思不语,梦夏又轻轻唤了他一下,“这个串词……”
“串词?”
“今天活动的串词,你看一下这个部分……虽然我对M公司的业务不是很懂,可我觉得这儿……”梦夏指了指手中的台本,“似乎不太合理。”
蔡清喻看着她纤细修长的手指,张了张嘴:“你……和苏醒冬……你们……”声音很轻,几乎是含在嘴里的那一丁点的声音而已,还未出口,就自嘲地摇了摇头,说:“这个台本和所有串词都是客户自己发过来的,根据合同,我们无权做任何修改。”
“可这个部分明显不合理……就算不是专业人士,也应该能看得出来啊……”
蔡清喻看了看梦夏,又看了看台本,有些犹豫:“你说得对,可合同上注明了什么都不可以改,就算是台本上的一个标点符号也不可以……否则,客户有权告我们违约的……”
梦夏眉头轻蹙,咬了咬唇,多年做节目的经验,在广播的直播节目中,她尚且追求着一份完美,任何可以提前准备好的东西——录音、文案、采访、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状态——都会做到尽善尽美。每一次主持外场活动,也都是提前到场、提前把流程顺好、提前把文本全部校对好……
可这次,明明发现有这么明显的常识性错误,却不允许改,这……实在是太让人纠结了吧?
蔡清喻也明白梦夏此刻的想法,一个如此追求完美的人,让她把明明提前发现了的问题当做没看见,对她来说真的是比登天还难……可客户就是上帝,他们的要求,即便是有错的,作为承办方,也只能按照规定来做事。
“算了,这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问题,就算错了这么一点点,现场的观众也不会觉出什么的。”蔡清喻看着梦夏的眼睛,觉得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,也是心虚。
就像在一群听力正常的人面前,捂住自己的耳朵去偷一个大铃铛,还期待着没人会发现似的……那个成语叫什么来着,对了,掩耳盗铃!
空气里静静的,不远处的舞台上下,工作人员还在穿梭忙碌着,观众也陆陆续续进场了。
小沈调好了音响,在舞台上用话筒说:“梦夏?呼叫主持人,最后试音了。”
梦夏闻声,咬了咬唇,看了看手中的台本,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蔡清喻。默默地把台本放下,转身走向舞台的方向。
“哎……梦夏,你的台本……”蔡清喻在后面叫着,梦夏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似的,高跟鞋踢踢踏踏的声音,一步、一步……异常地稳健,沉沉地没入软软的地毯中。
这可是一场一个半小时的活动,台本足足有七八页呢……蔡清喻叹了口气,看来,说什么也都是没有用的了。
以梦夏的实力,就算整场活动都脱稿主持,她也不会有问题。说不定,还会比干巴巴地照着活动的串词念效果更好,可是……
抬起头,看着已然登上舞台的那个娇俏的背影,明明那么纤瘦,却让人莫名地觉得那么可靠。有她在,整场活动的安排井井有条,连平日里最会摸鱼的小工都会认认真真地对待所有的细节。
她从来不曾说过什么豪言壮语,从来不曾对员工们拿腔拿调,从来不曾用她主持人的身份去低看任何人……她所做的,只是那么认真地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,认真到……感染了她身边的所有人……
这样的梦夏,即便是为了她自己的坚持任性一回,也没有人舍得怪责于她吧……
蔡清喻这样想着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第一次觉得活动的现场竟然是如此水深火热的地方,明明知道合同上是怎么写的,明明知道自己请来的主持人不会眼见着串词上的错误置之不理,明知道这个时候理智的做法应该是立刻把串词送到台上,用自己老板的身份压着让她千万不可以胡来,明明都知道……
可是脚却像灌了铅似的,迈不开步子。
做这一行这么久了,不是没有遇到过有个性的主持人,不是没有遇到过要求苛刻的客户,蔡清喻自信所有的问题他都能提前发现、顺利解决,绝不会影响到活动的效果。
可现在……他竟隐隐地有些期待……
期待着梦夏再固执一些、期待着客户再苛刻一些。
反正,以梦夏的主持功力和她现在的名声,不用担心活动的效果会受到任何的影响,那么……若真的在措辞上发现什么问题,客户追究起来,他就可以……
可以做些什么呢?
帮她说话,让她感激自己?如此便可以和她走得更近一些?就像苏醒冬和吴晓那样?
蔡清喻觉得头疼极了……这是怎么了,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?!
不行!趁活动还没有开始,他要阻止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