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 紫梦(1 / 1)

阳光穿过米色窗纱,屋子里空气微熏。我翻了个身,无意识地伸长胳膊,胳膊下空荡荡的。

睁开眼,自己旁边的位置,有一个小小的塌陷。

哥已经走了吗?我坐起身,转过脸,赫然发现床头上的字条。

用双指夹过字条,透过阳光,双眼微眯,我的脸轻轻绽开微笑。

昨日的纠葛似乎已全都化去。

记得昨晚醒来的时候,一室柔和氤氲的光线。

屋子里的大灯都灭了,只是书桌上开着小小的台灯。

金樽背对着我,坐在电脑前,还在忙碌着。

我轻轻的坐起身,也不去惊扰他。像个紫色幽魂般在屋子里飘荡。

金樽的卧室很大,三面全是镂空雕花的紫檀木书柜,一排排包着米色书皮的书错落有致地码放着,组成一幅幅天然的暖色系墙纸。

淡淡的檀香混和着书香飘在空气中的每个角落。

我拿起一本本书翻看,发现那些书竟然全部是内容深奥的医书。

我扭过头,淡金的灯光下,金樽正冲着我浅笑。

“睡饱了?”

我嗯了一声,“哥,我打扰到你了吗?”

“没有”金樽轻笑着摇头,“啪”地关闭了电脑,“小姐,需要我陪你聊天吗?”

我欢呼了一声,跳过去。

天知道,此时我已经睡意全无,正不知道如何打发剩下的长夜。

我乖乖地躺在床上,金樽躺在我的旁边。

他离我那样的近,只隔着一指的距离。

我可以闻到他身上飘来的淡淡香气。

我将头向边上歪歪,轻轻枕在他的胳膊上。

抬眼看他,他咖啡色的眸子有着淡淡笑意。

他的手轻轻地抬起,将我的头发一点点拨乱了。

好像除了他抱我的几次,我和他从没这样的接近过。

也没有过这样的长聊。

夜在一点一点的迷漫,他的嗓音温和好听,如同没有一丝杂音的大提琴。

今夜,我了解了很多。

原来,完美如天神的金樽,也曾经有过自己年少时的梦想。

他并不是天生就热爱商业。少年时的他曾经狂热地迷恋上医学,他收集各种医书,梦想今后考入最好的医科大学,或者去国外最好的医学院留学。

他说,当他看到他最小的如花一样的小弟柔软的双腿撑不起自己的身体,当他看到母亲知道榼不能走路时那种绝望至极的眼神,那时,只有十岁的他就发誓,今后他要成为一名最出色的医师。

可是当他说出自己的决定时,去遭到了母亲的反对。

中年的金翔天已经将过多的精力放在佛学与书法上,他需要一个助手,金家的事业也需要一个继承人。

而这个责任当然落在金家长子金樽身上。

于是,他义无反顾且毫无怨言地担当起母亲所付予他的角色。

可是,对于医学的热爱,他从来就没有放弃过……

“知道吗,榼的脚并不是不能治的,爸爸和妈曾给他看过世界上最顶尖的医师,他们说等到榼十四五岁时,是他的病最佳治疗时间,而美国有治疗这种病最先进的仪器和疗法,最近妈就在给榼做出国治疗的准备,可是榼拒绝了……”

“为什么?”最初听到榼的脚竟然能治好时,我一阵惊喜,因为榼曾说过,如果他能够走路,他一定是第一个请我跳舞的人。可是……

金樽扭过头来,静静看了我一会儿。

“也许榼的心里有什么羁拌……让他舍不下……”

我心里动了一下,他在暗示什么?

我看向他的眼睛,那双眼只是温和而淡然的,淡的近乎没有表情。

“治好了以后可以再回来呀,他,他舍不下……什么……?”我的心挣扎了一下,还是问出来。

沉默了一会儿,只听金樽说,“楣楣,找时间劝劝榼吧,榼虽然事事顺着妈,可当一件事他真的拿定了主意,却是谁也拗不过的,也只有一个人能劝得了他……”

“好,我会的”我低低地答应着。突然觉得有些乏了,移动了一下身体,将脸窝进他的怀里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金樽的手才轻轻落在我的肩上,一寸一寸地揽紧。

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,醇和的声音如温润的秋雨沥沥地响在耳边。

慢慢的,慢慢的,在那娓娓耳语中,我睡着了。

轻轻打开房门,我在门里顿住脚步。

一个男孩站在走廊里的一道门前,胳膊扬起来,又放下,又再缓缓扬起,准备敲下去。
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迈了出去,“咔嗒”关上房门。

男孩突然扭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。

他乌黑的眼珠漫过一阵错锷和惊讶,我不相信眼睛也会抽搐,可是此时金榔那漂亮而黑亮的眼睛,却如同无数块在阳光下闪光的碎玉,正一块一块地慢慢紧缩。

他眯起眼睛,嘴角突然涌起一抹奇怪的笑意,和他脸上的表情极不相衬。

“哈,这是谁?是我亲爱的妹妹吗?还是我眼睛坏了,居然大清早起来,看见自己的妹妹衣衫不整地从自己哥哥房间里跑出来?”

我轻轻皱眉,抬起脸时已挂上笑意,“你眼睛没坏,可我却怀疑我的眼睛坏掉了,二哥站的位置可是我的卧房?”

我满意地看到金榔脸上的笑纹僵了,“谁晓得那个傻瓜在想什么,居然大清早起来巴巴儿地来敲别人的房门?”说这话时,他脸上涨满嘲讽,还很自嘲地笑了笑。

我看了他一眼,心里觉得很别扭。没再说什么,走过去,打开卧室门。

“啪”金榔抓住我的手,将打开的卧室门重新拉拢。

他另一只手伸过来,夺过我怀里的书。

“什么?‘成长的烦恼’?”他嗤地笑了一声,抬起眼,黑亮的目光中有些潮湿得雾气,“哥还真是关心你呢,关心到骨子里去了……”

我扬了扬下巴,夺过书,“你这才知道?”

“哈”他扭脸一笑,扭过头时,眼睛里黑沉一片,“我真的没见过比你还脸皮厚的女孩……哥从不会留任何女人在他房间里过夜,或者可以说哥洁癖到不允许任何一个女人和他有过密的接触,甚至那个女人是他的妹妹……不过,你却破了例……你不会很不要脸地说你和哥睡了吧?”

我身子一振,心里涌上一股针扎般的痛楚。

可是我脸上却还在笑,那笑似乎成了一种风干的标志,“睡了,又怎样?”我一扬脸,盯住他。

眼前那双黑眸再一次错愕。他眉头渐渐皱起来,抬起手。

打吧,他敢打了我,我就敢恨他一辈子。

那只手落下来,却是再次抽去我手中的书,狠狠掷在地上,然后脚也跟了上去。

我愣了一下,忙去推他,想把书救出来。

不料那一脚却重重踩在我的手背上。

我“啊”地喊了一声,跌在地上,眼泪迅速地涌出眼眶。

“你――”金榔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,蹲下来抓我的手。

我迅速躲开了,汪着眼泪倔强地抓住手中的书,瞪住他。

手背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痛,那里已经淤青一片,破皮处露出红丝丝的血肉。

“你这个笨蛋,那本破书有什么好!”金榔焦躁地冲过来,抓住我的手臂。

我使劲推开他。金榔踉跄几步,我则感觉到手上火辣辣的刺痛。

“好,既然不叫我管,我去叫哥”金榔看了看我,转过身。

“站住”我大叫,“这个也不用你管!”

金榔的背影僵住,他转回身,脸上烧着愤怒的火焰。

他一把抓住我的肩,咬牙切齿地,“你这个笨蛋,天下最笨的笨蛋。原以为你顶聪明……为什么你就这么不听话?忘了你的身份吗,你现在是我的女佣,我叫你做什么你就该做什么?昨天是你装的,对吧,你是要故意吓我,故意要勾引哥……”

“金榔!”我尖叫一声,金榔顿住,手依旧抓在我肩上,愣愣地看着我,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从今天起,我再也不是你的什么女佣,真是可笑,我以前才真的是个笨蛋,一个超级大笨蛋……以后,你想把阿香怎样便怎样,又关我何事?不过,今后我若在金宅见不到阿香,不管什么原因,我都会把帐统统算在你头上,那时,我,会,恨,你,一,辈,子!”我恨恨地盯着他。

金榔的眼睛如同被冻住的黑玉,漆漆的,却异常麻木,他的手慢慢的松开,垂下去,然后他的脸上猛然划过一阵颤栗,他睁大眼睛看着我,脸上如同罩着一块脆弱的薄冰,仿佛一触碰就要碎掉。

我的心刹那间划过一阵异样的洪流,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我的喉咙。

我不敢再看他,不敢再看那种表情的金榔。

那还是他吗?他为什么会有那种怪异表情?

我后退两步,转开身,飞快地冲进卧室。

“砰”门在身后合拢,我靠在门板上,听到自己的心“嗵嗵”地跳得厉害。

“阿香”我推了推趴在床角睡着的阿香,“怎么睡在这儿?”

“四小姐”阿香蹦起来,眼睛却惺忪着,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
“没事呀”我奇怪地看着她。

阿香呼了口气,“没事就好,吓死我了,昨天帮我妈去抓药了,回来就见二少爷在大少爷门口抓头发……我才知道是小姐出事了,却又不敢进去问,直等到半夜也没见小姐回来,就,就睡着了……”

……………

“你的玉很漂亮,那是久而闻名的香玉,因产量极少,所以极罕见,我也是今日才得见,那玫瑰花型也别致,恰合你的名字……”记得昨晚金樽说过这话,那时他的口气极轻也极和缓。

我忙去掩了衣领,却忘记身上已换了睡衣,领口虽有些宽大,却不致露出玉坠,只留了一段金丝绳在外面。

可他是如何看到的呢,难道哥会透视不成?

我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,却见他面色如常,温淡的眼睛看向一侧。

我暗暗吁了口气,哥才不会那么小心眼,会因我换了佩玉生我的气。

…………

“阿香已经替你洗了澡,不然会很不舒服……”昨晚,这明明是他说过的话……

…………

“阿香,你昨晚有没有进大少爷卧房?”我试探地问。

“大少爷房门闭得紧紧的,连二少爷都……我又哪里敢进去”阿香噘嘴说。

难道是哥他……替我……

……是了,那时阿香又不在,别人他又嫌笨手笨脚,以他的脾性,势必会……

我的脸开始发热,连十指尖也滚烫起来。

“小姐……?”

“啊”我定了定神儿,“福妈她没事儿吧?”

“还不是老毛病,没什么大碍的”阿香答。

“虽是这样,明天也叫陈医生过来瞧瞧吧。阿香,你快去歇吧,害你为了我都没睡好”我推推阿香。

“可是……小姐,你的手好烫,是不是在发烧,要不要我去请大少……”

“没事,我没事”我一骨脑地把阿香推出门去。

躺在床上,金樽昨晚温和的话刚响在耳边,让我浑身发热,忽地金榔怪异的脸孔又闯进来,那样脆如薄冰的表情,出现在他脸上?让我的心无由地被揪得有些痛,身上也开始发凉……

我一下子拉过被子压在头上。

再见到金樽,我心里便有些异样。

不过,金樽还和以前一样对我,仿佛没什么事发生过。

他跟我说是阿香替我换的衣服,从他口里说出来,虽是谎话却半点也不让人反感。

他总是这样,从不会让别人尴尬。

是他亲手换的又怎样呢?

他就像我的亲哥哥,即使他亲口跟我说,我又怎会怪他。

只是他毕竟是个男人,而我对自己正在发育的身体还存着一种迷惘和神秘,甚至还有一种隐密的羞耻感……可却被哥看到了……

我的心里还是有点不同往常了。

我和金榔却开始冷战。

从进金家开始,和他大吵小吵从没间断过,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长时间不说话。

仿佛从不认识彼此一样。

金榔比以前更少着家,在家时,也是一张脸上一刻还满面笑容,但在看到我时,就立刻笑容尽敛,冷若冰封。我相信自己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,甚至不次于他。

不过,这样也好,金家也少去了好多硝烟。

只是好像有一张无形的网张在我和金榔之间,我们俩个都固执地抻着,彼此背对而行,而这张网却因此产生巨大的张力,压得让人有些窒息。

榼又病了。

听阿香说,她将小梅与小柯葬在一处后,榼在坟前的风口里坐了半日。

听阿香一说,我不禁有些心疼。

找了个机会,去看榼,正好我也有些话要对他说。

打开门,偌大的屋子,竟觉得有些空空的。

一问阿香才知道,路平兰带榼去温泉疗养了。

榼的房间干净的有些不似在尘世,水蓝色的床单一丝不苟地垂在地板上,如同一片静静的海平面。

房间的床头柜上,却遗着一张画纸,和整肃的房间有些格格不入。

我拿起来,眼睛不由得被吸引了。

画纸上是一袭紫色的裙装。

那模特有着长长如丝缎的长发,淡淡的烟眉,乌溜的大眼,最显目的是眉间一颗殷红。

而她身上的衣服是我从未见过的,那样奇异而另人惊艳,却与女孩子的气质融为一体,疏淡朦胧,涵韵深远。

那衣衫是由许多条长而妖媚如同海藻般的带子组成的,上身由纵横交织的紫带状似漫不经心地编织而成,有一股天然的随意,但细细看来,那些原本浓淡不均的紫色丝带,清浅处却恰恰组成一朵朵淡淡寒梅,撒在灵动的紫雾中。

下身的裙子完全由千百条长长的丝带铺泄而成,有些丝带柔滑安静地垂在脚边,有些则随风飞舞起来,漫卷成玲珑的曲线。那些丝带皆是由浅入深的紫,一格一格的,却又过渡自然,组成一条七色的紫虹。

完全打破了紫色的单一,却在柔媚中透着灵动风情。

而在组成裙摆的每条丝带的底端,我看到了醒目而别致的玫瑰与酒器的图案。

这是为我设计的……的确,在画纸右侧的边缘,我看到小小的字体:To楣楣。

而画的右侧是几个竖写的大字:紫精灵之梦。

紫精灵之梦?这是这件衣服的名字吗?

很好听……它确实如梦一样美,也如梦一样虚幻,让人怀疑这样美的衣服是否存于世上……

我心里感动,轻轻收好画纸,带它走出榼的房间。

希望榼回来的时候会是健健康康的样子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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